（一）没有年轻人参加的村组会议

走进垅口村，是2018年3月12日上午10时。这个村庄原属于以桃花和鲜桃闻名的芷江侗族自治县艾头坪，在前几年的乡村区划调整中，垅口村随艾头坪一并调入芷江镇。这一天，阳光下的垅口慵慵懒懒，村口的小卖部，一些老人和小孩或站或坐在聊天玩耍。村庄的小道上，人迹稀少。

而在村民肖青山的家门口，三十多位年约五十多岁以上的村民陆陆续续聚集到肖青山家的水泥坪上。芷江镇的两位干部今天进村宣讲党的十九大精神和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驻村工作队和村支两委一并安排有关工作。我看了一下，除了镇上的两位女干部是青年人外，其余的村组干部和村民代表没有一位青壮年。

3月12日，参加芷江垅口村村组干部会议的都是五十岁以上的村民，之友前来指导的镇干部是年轻人。

这是中国大部分农村的真实写照，在改革开放的四十年中，日益壮大的城市在无形中“挖走了”乡村的人才和青壮年，巨大的人口迁徙让乡村变得落寞而荒凉。在乡村这个大舞台上，原本由青壮年担纲的主角变成的一群年过半百、年近花甲古稀的老头老太，陪伴他们的，大部分是一群流着鼻涕不懂事的孩子。失却了血性与活力的村庄渐渐地枯萎与凋敝，垅口村亦不例外。1528人的村庄有500多青壮年在外务工，只有不到一千人的老人和小孩留在村里，每到开学季，当孩子和陪读的老人、妇女都离开村庄到镇上或者县城去之后，村里就更显得人烟稀少。无人耕种的田地被野草树木占领，没有人迹的土地被大自然接管。

村组的会议并不像机关的会议一样准时，挥洒汗水经营土地谋生，是每一位农民的责任与使命，各家的活计不一样，就会导致大家前来开会的步伐步调不一致。所以，在开村组会议时，有经验的村干部都会打个埋伏，十点钟的会议，通知大家一定要在九点钟赶到，然后用一个小时的时间等待那些习惯性迟到的人。垅口村的会议也是如此。为了不让等待的人感到烦躁不安，有村干部专门从家里带来花生瓜子让大家消磨时间。

（二）驻村扶贫干部杨治贵其人

在会议等人的间隙，我与驻村的芷江县移民局正科级干部、59岁的杨治贵攀谈起来。老杨看起来很年轻，四十开外的样子。在芷江的多个乡镇工作过，2007年调入县移民局工作。2015 年，被派到垅口这个贫困村担任驻村工作队队长。快人快语的杨治贵是个自来熟的人，他说他在农村工作几十年，对农村工作特别熟悉，也掌握农村工作的特点，自己的工作能力也很强，领导对他的态度是想用又不敢用，想用，是因为他确实有能力，不敢用，是因为他敢讲实话真话，领导有点不喜欢。所以，一路起起伏伏，就在正科级的闲职岗位上原地踏步十年。前途“到头”的老杨工作干劲不减，驻村后吃住在垅口，全村老少都知道老杨是县上派来搞扶贫工作的干部。

杨治贵在农村的历练，让他对农村和农民有自己深刻而独到的认识。他认为，所有的政策都要人去落实，党的好政策需要每一位干部带着感情、带着责任去落实，要把人民群众的事情放在心里，带着感情真诚去做，要善于抓住一切机遇为老百姓多办实事，把人民当亲人，真心实意融入群众的生活，只有这样，人民才会信任你，才会理解支持你的工作。信任是做好一切工作的基础，不能像花脚猫一样，不接地气，不脚踏实地。现在有些干部埋怨群众不支持工作，关键就是没有和人民群众心连心，没有同频共振，干部想的是政绩，人民想的是实惠，不在一个频道上。他认为，人民群众想办的事，应该成为干部想方设法要做的事，唯有如此，才是圆梦人民所盼所想所思。

敢说敢做的杨治贵乘着垅口村是芷江县政府主要领导扶贫工作联系点的东风，在县里有关部门的大力支持下，一鼓作气筹资100多万元，给村里搞了自来水；筹资400多万元将水泥公路修到每个小组，投入八十万元小额贷款扶持乡亲发展白蜡产业，将垅口的白蜡产业推向了一个新高度，从原来的全村放2000斤虫子到现在每年放7000斤虫子。投入二十万元发展蜜枣，还发展了杉木树、樟树、花椒树等树种的育苗产业。三年中，各级各部门和社会各界共向这个小山村投入了1000多万元，基础设施的改善、产业的提升，让这个昔日的偏远小村庄瞬间华丽转身。全村种植桃树500多亩，白蜡700亩，蜜枣120亩，育苗100亩。一亩鲜桃的产值达1000元，一亩蜜枣的产值为8000元，一斤白蜡虫子收成好的话可产5斤白蜡，一年全村可产白蜡35000斤，每斤白蜡最低卖130元，最高可达200多元。建设光伏发电站投入60万元，今年投产后村集体收入可达4万元。农业产业的的兴起，不仅直接给农户创收，还带动农村剩余劳动力的就业，直接带动了贫困户脱贫。目前，全村91户304名贫困人口，只有15人未脱贫。

杨治贵的敬业让我对当下一些单位派遣驻村干部的做法进行思考。脱贫攻坚，是一项政治任务，也是改革发展惠及民众的阳光工程，是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向全党全国人民和全世界作出的庄严承诺，但有些单位在派遣驻村干部的时候，没有将单位有责任心有担当有能力的干部派下去，而是派遣单位不能干什么事、没什么能力、无责任心的干部职工担任驻村干部，这些干部下去后，工作不尽力，责任甩一边，吊儿郎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混日子磨洋工，群众既不满意，也有损单位的形象。扶贫帮扶单位派遣得力能干的干部驻村，是解决当下脱贫攻坚战中的关键。就像杨治贵所说，所有的好政策都需要人去落实，派一个有能力有责任心的干部和派一个不负责任的干部去做同一件事情，效果完全不同。

驻村工作队队长杨志贵（右一）、村党支部书记肖长城听取村民宋聪玲等人的意见建议。

农村脱贫，发展产业是一条绕不开路，没有产业的农村，谈发展就是一句空话，而没有乡土人才，发展农业就是空中楼阁。农业自古以来，都是一项高风险的产业，变化莫测的气候和市场，种养技能的熟练和精细，都让农业产业充满变数。但中国是一个农业大国，有悠久的农业种养历史，人民有智慧和能力应对土地和气候的变幻。和中国所有的乡村一样，在垅口这个小山村，发展农业面临的问题依然不少，同一个项目，有人赚，也有人赔。村民曹小英一家去年种植白蜡亏了3万元，而村民肖青山却赚了2万元。亏赚的原因很简单，曹小英不懂白蜡种植管理技术，对白蜡虫子的质量不能正确识别，买的白蜡虫子的价格太高，而肖青山却恰恰相反，懂技术、能识别虫子质量。垅口村党支部书记肖长城认为，让每位农民掌握一定的种养技能非常重要，曹小英和肖青山的亏赚让他们深刻认识到这一点。培养像肖青山这样的种养能手和科普曹小英这样的农民群体，是当前农业和农村面临的首要问题。肖长城认为，乡村振兴，没有人才和人口，振兴就无法落地。

（三）垅口村的梦想

54岁的肖长城20年前在外经商跑江湖，后又在县城和艾头坪之间跑了十年的客运。从2008年至今一直担任村党支部书记。担任村干部后，他基本上没有时间做农活，自家只种了一亩蜜枣，对外投点了资，一天到晚基本上在应付各种各样的表格和检查，成了一名脱产干部。“上面千根线，下面一根针”，党委政府、七站八所的任务都需要村干部去落实，根本没有时间做家里的事。“压力山大”成了他的口头禅，也是他处境与心境的真实描述，填不完的表格，一波又一波的检查，成为他和村干部们们沉重的负担。

从上任至今，肖长城一直在寻找垅口村奔向小康之路的捷径，但面对没有劳动力的乡村和没有前景的农业，这个跑过几十年江湖见过世面的村干部也显得一筹莫展。2017年，垅口村外来女婿宋聪玲的做法激发了肖长城的思路，他似乎看到了垅口村的未来，那就是发展乡村旅游。

宋聪玲今年40岁，湖北黄冈人，是垅口村一组的入赘女婿。2017年4月，宋聪玲与一组的一位村民合股，投入120万元，在一组的一块河滩荒地上开了一个农家乐，7月开门营业后生意不错。垅口便捷的交通，山清水秀的自然风光，没有污染的乡土美食，让来自城市的游客赏心悦目又“胃口大开”。开发更多的游玩项目，整合乡土食材提升其附加值，是宋聪玲今年工作的重点，很多游客对大山里的土鸡土鸭、蘑菇等原生态有机食材非常喜欢。而如何让游客能进得来、留得住，却并非宋聪玲一己之力可以告成。这个接力棒传到了驻村工作队和村党支部书记肖长城的手中。

垅口村除了白蜡，水果产业也颇有名气，除了蜜枣，还有一个出名的水果，土名叫丑八怪，学名叫黄金贡柚，因担心销路问题，村民不敢大规模种植，而不成规模反过来又影响销路，导致水果发展陷入一个无法自拔的怪圈。如何让村民愿意种植，如何打开销路，杨治贵和肖长城在经过反复思考后觉得，发展乡村全域休闲旅游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最佳方案。

而垅口村高山密林深处的瀑布群，则是垅口发展乡村旅游中的亮点。3月12日这一天，肖长城热情邀请我们探访垅口瀑布。从宋聪玲的农家乐往大山深处进发的路，是一条长4公里尚未完工的泥土路，2017年，有关部门为了支持垅口发展乡村旅游筹资120多万元启动了这条乡村旅游公路的建设，而要完成油沙路的铺设尚需240万元。一路颠簸十多分钟便到终点。肖长城指着正在修建的一处塘坝说，“县里有关部门准备在这里投资190多万元修建一个蓄水塘坝，以后游客从这里坐船进去二十多分钟，就可以看到瀑布群，我们准备在这里修建农家乐等休闲配套措施，还准备在塘坝里面养殖野生鱼类，在山上适度发展土鸡养殖业等。”一个集田园体验、风景观光、溪河漂流的庞大旅游开发计划已经形成。而要将蓝图变成现实的景观，仍有很长的距离。

垅口瀑布，藏在深山密林之中，一睹它的狂野与壮观、灵秀与壮美，需要走过一段很长的荆棘之路，几位村干部信心满满地在前面带路，对他们来说，这条当下的艰辛之路，也是他们这个村庄未来的致富之路和幸福之路。在前行的路途中，我在想，不远的将来，这座人迹罕至的深山，将人声鼎沸，惊叹连连。游客不仅能看到飞流直下的瀑布之美，更能感受到热情淳朴的垅口乡亲的心灵之美。

芷江垅口瀑布

(本文刊发于2018年3月31日出版的《怀化人大》杂志第一期“【关注】乡村振兴战略”栏目，作者：赵顺涛 赵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