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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不是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时间:2018-05-07 09:18:33点击数: 来源: 怀化人大

编者按:乡村振兴,是一项庞大的社会系统工程,既需要从政策层面注入更多的关怀,更需要社会各界共同努力全力实施 ;既要有全面长远的振兴规划,更要有脚踏实地务实前行的工作作风。当前,农村各地的情况不同,甚至千差万别,了解掌握当下农村各地的现状,洞察大背景下农民的心态,俯下身子倾听人民的心声和意愿,激发社会各界参与建没乡村的热情与激情,才能走出一条符合各地实际的振兴之路。

深入扎实地调查研究,听取社会各方的意见建议,制定科学长远符合实际的振兴规划,是做好乡村振兴这篇宏大文章的铺垫。本期关注,我们聚焦怀化乡村现状,从微观的角度观察怀化乡村的现状,期望通过抛砖引玉,能为怀化乡村振兴贡献人大力量,探索出符合怀化实际的乡村振兴新路。



 

回乡,不是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赵顺涛

 

回乡,不是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中方县接龙镇农民62岁的杨理发夫妇与女儿女婿宁愿呆在怀化尘土飞扬的临街小门面收捡破烂为生,也不愿回乡


(一)老杨的困惑

前些日子,和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怀化电视台已退休的资深高级编辑杨家深在城东五溪文化广场散步时,他给我讲了这样一个事:今年过年前,他给住在沅陵县城年近七十的大姐说想吃家乡的腊肉,大姐就跑到乡里给他买了几十斤土猪肉,又委托另一位在乡里生活的亲戚给他烘烤腊肉。大年三十,他按照传统的做法,一道工序也不敢省却,生怕因为工序不到堂而失去腊肉的原味,但吃了之后,却有点失望。不是小时候的味道,他告诉我。失望与遗憾显露无疑。小时候腊肉的味道深深地铭刻在他的心灵里和味觉中,不需要刻意留存,已流淌进他的血液。从十八岁参加工作到1991年离开沅陵。期间,只有两年去西藏支边,他在沅陵这方热土生活了三十六年,在那个物质贫乏的时代,腊肉成了他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

“我估计他们烘腊肉时太急了,没有耐心和毅力,腊肉要慢慢地在火炕上烘烤,不能太急,火候太急了或者熏烤的时间不够,都会影响腊肉的味道。也许,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土猪。”他这样向我解释他的失望。小时候,老杨上学回家路上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采猪草,“现在哪还有孩子大人采猪草”,他自言自语,也许那土猪肉并不是用草喂养长大的猪。在这个速成的年代,对效益和规模的追求,让种养业严重的依赖催化剂和药物来维持飞跃发展和市场需求,违背季节和生长规律的种养方式让餐桌变得越来越不安全。一位在农业部门工作的老乡对老杨说,去市场买菜,也有很多学问。“在菜市场,见到那些表面光鲜的蔬菜,你千万不要买,一定打了农药,要买就买那些叶子有虫眼的菜。有虫眼,说明没有打药,吃了才健康。”

“能否在家里种两亩田,不打农药,不施化肥。”在老杨提出想在乡下种两亩田搞点有机生态稻米吃时,他的一位亲戚这样告诉他。“不打药,不施花肥,哪有收成。你看现在的孩子,哪个孩子从生出来不就开始打预防针了,我们小时候哪里打过什么预防针。”他的亲戚这样教训六十几岁的老杨。亲戚认为老杨的想法异想天开,不切实际,但老杨只想回到过去。而想吃到没有农药化肥残留的蔬菜大米,对生活在城里的老杨和居民来说,是一场奢侈的梦想。有市场的地方,就避免不了肮脏。“稻谷多少总得打点药,不打药,收成只能看老天的眼色和自己的运气,能收到300斤大米就万福了。”见老杨很失望,他的亲戚又这样安慰他 “想吃有机的蔬菜瓜果,就回来,我们的菜不打农药,不像你们城里,菜是药水泡大的。”亲戚希望老杨多回乡里住住,呼吸下新鲜的空气,吃吃没有农药残留的有机蔬菜。

“但乡里的老房子已经有点烂了,想回去住几天,又住不了,家里什么也没有了,就一座空房子。”之后,他良久沉默,我们默默地走。回乡,家乡或故乡,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回乡的路也许很长,也许不长,就几个小时的车程。但要启程,却很难起架势。老杨十八岁离开老家沙金滩后,回去的次数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少,现在只有清明时节才回去。他心里想去,但却迈不开回乡的步伐,总是这事那事的,下次吧,一年一年这样安慰自己。哎!老杨长长地叹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在时代和时光的演变中,不仅仅是腊肉失去了原来的味道,当下的城乡和我们,往日的很多事物、很多淳朴与美好,有些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它们成了我们记忆中最珍贵的烙印,经常被记起,又时刻刺激我们的神经,有一股隐隐地痛荡漾在心扉。在外的我们回不到过去,也走不进当下的家乡抑或故乡。

回乡,不是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二)荒凉的故乡

八年前,一位朋友在他的QQ空间扉页上写了这句话:回不去的地方,叫故乡,到达不了的地方,叫远方。那时候,我母亲还健在,我只是欣赏这句话的内涵与境界,却没有更深地领会与感悟。几年前母亲突然远去,加之父亲故去多年,我才知道,家乡已成了故乡。回乡,不是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父母不在时,当家乡成了故乡,去故乡的时节,只是每年的清明和年关。每次回故乡的前夜,躺在床上,童年、少年的往事,便在脑海里一遍遍浮起:那时候,我们用自制的平板小木车,在村头的柏树林里狂奔,一路风尘四起,夜里,在猪栏和茅厕里捉迷藏,不知香臭。那时候,骑在大水牛背上,一路吆喝此起彼伏,六月洪水暴涨随波飘滩十几里不知险恶,光着屁股踏着小路回到原地。那时候,一个鱼篓,一张破网,就是河里一日的嬉戏玩耍劳动,就是丰收希望。那时候,经常吃不饱肚子,青涩的桃子李子还有满山遍野的野果,都是饱腹之物。那时候,父母都在家里做事,没有人外出,日出日落,村里都是一派热闹非凡,鸡鸣狗叫,呼儿唤女,没有骨肉分离,没有留守儿童和孤寡老人。那时候,乡亲们清贫而快乐,谁家有事,一呼百应。

后来,在1993年,有乡亲开始外出务工,再后来,一波又一波的乡亲走出村口。这几年,看到的故乡,一年比一年冷清。一个原有二百多人口的村庄,只剩下四十多个老人和小孩留守在村里。村庄一年比一年破败,因为大多数乡亲已在外面买房和建房,就一任老家的房子风吹雨晒,没有人类灵性气息和烟熏火燎的房屋似乎衰败得更快。倒是少了人类足迹的田间山野,草木蓬勃疯狂地生长,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小时候行走和放牛的老路已被草木遮盖得严严实实。

没有青壮年吆喝和孩子苦闹的村庄寂静得让人心慌,像进入一个无声的世界。在故乡,即便在白天,也听不到几个说话的声音,村子里看不到几个人,就连看家的狗都没有。“没有人来,鬼老二都不来,哪还有什么小偷到这里来,”村里一位叫扁二的同辈老兄大声地告诉我,平常,有六七位留守老人都在周日和周五到镇上陪孙子上学去了,常年留在村里的是十多位老人和十多个尚未上学的幼儿,家家户户连门都不要锁,游手好闲的都不愿意在村里晃荡了,都出去了,就算有小偷,他们也怕辛苦而不愿意来。荒凉成就了夜不闭户。

“村里的老家伙们一年比一年少了,走了,去天上了。”扁二兄说得很平静,我却听得很伤感,人生百年,却只是这世间的过客。很多时候,我们总是豪气冲天,杀伐青山,筑坝拦水,却忘记了长存的是青山、长流的是绿水。自然,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宰者和见证者,每一个生命个体,只是历史舞台上的演员而已。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履行好自己的职责,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扁二兄大大咧咧,人很热情,村里有什么事,都少不了他张罗,他唯一的爱好就是贪杯中之物,他唯一的缺点就是说话声音太大,数百米远的地方都能听到他的声音,就连他和老婆说悄悄话都声如擂鼓,所以,经常免不了嫂子的责骂。他的四个小孩都在外面务工,两个媳妇基本上在县城陪孩子读书。每个星期,他都要背着几袋子乡下的蔬菜大米去六十多里外的县城一趟。而像他一样,村里在城市和村庄来回奔劳的老人还有不少。

“过年?以前他们过年还回来,现在很多人在城里有房子了,回村里过年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了,城里有家了,谁还愿意回来?城里的生活多好呀,电炉子一开,饭菜一下就搞好了。”在城市里生活过的扁二兄说起城里的生活,一脸的羡慕和满足。他告诉我,现在别说家家户户养年猪了,就连鸡鸭都养的少了。“就几个老家伙在家里,有口饭吃就行了,谁还搞那些?”冬至过后,杀年猪打糍粑磨豆腐,是我们乡下过年前最热闹的景象。扁二兄会杀猪手艺,每到过年,他东家一刀吃东家,西家一刀吃西家,酒醉肉饱,还有一块小肉一些内脏猪血带着回家。冬至后的时节,既是乡亲们大补的时节,也是扁二兄最惬意的时光。小时候,我们兄弟姊妹都盼着过年,盼着过年能吃一顿饱肉。“现在谁还缺肉吃呀,天天过年似的。过年没有年味了。”扁二兄说,大年三十,现在村里放鞭炮的都少了,以前呀,大家都互相比,看谁家放得多放的早谁家就显得兴旺发达,现在,谁还放那玩意。

在故乡,消失和丢失的不仅仅是杀年猪打糍粑磨豆腐的手艺和记忆,还有精神寄托对土地神灵的敬拜与对自然的敬畏。传统习俗的丢失渐渐地改变了新生代的味觉记忆,当垃圾零食代替了饱含水土的时令瓜果蔬菜,那些流传了千百年的文明习俗就会日渐被蚕食和失却,当一个糯香的糍粑,当一盘热腾腾的豆腐,当养了一年的土猪肉,成了稀缺,我们就只能在记忆中回味这些滋养了无数代乡亲的乡愁。

去故乡的车程只要四个小时,一天可以来回。那个伴我成长的乡土上每一个角落都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像刀刻一样布满时光痕迹。我不知道那些在外漂泊在外成家立业的乡亲是否和我一样想念那块土地。但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回乡的次数会越来越少,回乡的脚步会越来越艰难,生活的各种牵绊,让家乡变成了遥远的故乡

回乡,不是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图为位于鹤城区石门双村村满载乡愁的国家AAA级旅游景区佳麓山庄


(三)老表的选择

“我回去能干什么呢,就那几亩田,农作物又不值钱,喝西北风呀!粮食蔬菜价格卖高了,你们这些城里人又抱怨价格太高了吃不起。卖低了,我们白白给你们流汗流泪当长工了。”与在广东东莞打工的表哥微信视频时,我说老兄老大不小了,可以考虑回家乡搞生态种养业,娶妻生子过安稳的生活。但表兄却一万个不情愿。他给我算了一笔账,种一亩田,种子要五六十元,农药化肥要上百元,犁田种植加管理收割最少算十个工日,一个工日乡里现在都是120元,仅工钱就要1200元,就算收1000斤干谷,每百斤150元也就1500元,再还要看老天和运气,种一亩田的成本就要1400左右。流汗费神还不说,能赚什么钱。我一年在家里辛辛苦苦搞的要死,能纯收5000元就登天了。

老表算完账,我什么话也说不出。他在东莞一个工厂当保安,一个月的工资是3800元,除去生活等各种开支,一月有两千元的纯收入存进银行折子,一年就是24000元。而在家里,他要辛辛苦苦干近六年或许才能存到这点钱。宁愿在外漂泊打工,也不愿意回乡种田干活,不仅是老表的想法,是无数在外打工乡亲的现实选择。在赚不到钱的家乡和有活钱的远方之间,他们是个现实主义者,毕竟,生活不是小资心中的远方和诗,吃喝拉撒、菜米油盐,让他们更注重眼前的现实。

“过日子,不像你写点文章那么容易。在家里务农,累死累活,还存不到几个钱。就算我回去了,也找不到老婆,女人们都到城里去了,何况,现在那还有什么女的愿意跟你到乡下生活。”老表越说越激动,他在外面打工漂泊晃荡了二十多年,小心谨慎,省吃俭用,人很聪明,精于算计。但人生有时候需要有点糊涂精神,精明过头的老表很难相信别人。没有彼此的信任,生活的道路上就少了相伴的同行者。他总是担心自己那点辛苦的积蓄被人骗走,在他握紧口袋的同时,机会和时光都悄悄地溜走了,剩下年近五十的他还一个人孤独的晃荡。我理解他的心思,但却不赞同他的态度。任何收获都需要付出,生活家庭,友情爱情,亦是如此。

老表的话是活生生的现实,在现实面前,人们会选择面对现实的途径。在沅陵二酉乡戈洞村,有头脑有体力的乡亲都选择外出打工谋生。他们中,有人逆袭成功,在外事业有成,有人依然艰难漂泊,但仍然对未来信心满满,“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的古训已经被时代抛弃,找不到钱路的乡村留不住乡亲外出务工的脚步。他们子辈、孙辈已经慢慢融入城市,家乡或者故乡,在他们的生活中渐渐被淡忘。

云宝,比我小两岁,但按辈分小我一个班辈应叫我叔叔,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玩的很累时,他有时就和我一起睡在铺满稻草的床上。他现在古丈县城搞建筑,也在那里买了房,老婆和几个孩子都跟他在古丈县城谋生。而像他一样在外地谋生安家的乡亲几乎占了村里人口的百分之八十。他们的孩子和后代,已经习惯了城里的生活,对他们来说,家乡或者故乡,已经变得陌生而遥远,回一趟老家,既要看父辈祖辈的意志,也要看他们是否有兴趣。当他们厌倦城市生活时,老家会被记起,或许会来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但更多的时候,家乡或者故乡,已成为他们生活中的远亲,只是藕断丝连而已。

农作物卖不出好价钱,种出的生态有机产品因为信息不对称加之没有形成品牌,销售不畅,地理位置的遥远和交通工具的稀少,即便现在的乡村都修通了公路,但要走出一趟依然感到不易。在诸多现实因素的面前,生态环境优美、空气清新、土地洁净的乡村,仍然无法阻挡人们抛弃世世代代赖以生存的土地远走高飞的步伐。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当山水无法换成钞票时,再美的乡村依然贫穷得一文不值。

振兴乡村,需要人,没有人的乡村,谈振兴就是一句空话和废话。如何让外出的乡亲回乡和告老的文武官员返乡,却是一个难解的社会系统问题,需要面对很多现实艰难,需要激励政策的支撑,需要通过市场的机制激活,而不是官方简单的一厢情愿的单边活动。要改变改革开放四十年大迁徙中形成的社会格局,并非朝夕之功即可告成,需要持久的关注,需要长期的滋润,需要全社会的良性互动。让想回乡的老杨能回乡,让回不了乡的老表能返乡,不是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难易之间,超出想象。

(本文刊发于2018年3月31日出版的《怀化人大》杂志第一期“【关注】乡村振兴战略”栏目,作者:赵顺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