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天空清亮水柔媚

——读刘艾居诗集《纸上的灯光》

刘克宇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捧读艾居诗集《纸上的灯光》，脑中忽然浮现张若虚先生的《春江花月夜》名句。如此画意诗情！如此剔透玲珑！这正是我读艾居的诗所获得的幸福感受。

“史前的大水冲走污秽流来天空清亮清亮的……青山禁不住水的柔媚倾倒在水中央” 《盘古洞前一湾水》

艾居诗中，绝寻不出一丝半缕灰色的影子，字字句句构建的都是唯美的意境。

欣赏艾居的诗，始于2006年。

翻阅他的诗集《大地荫凉》，我曾被他诗中的唯美意境和唯美意象深深地感动！

“有一粒种子赤身裸体走来/护理她的是一片月光……” 《护理她的是一片月光》。 
　  那时我就想，能写出这样唯美诗歌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呢？或许是一个长袖挥舞、裙裾飘飘的古典美女？——她的双眸一定深幽澄澈，她的身影一定不染尘埃。

认识他，始于2007年。

那年我在浙江乐清春晖学校任教，艾居也被隆重邀请加盟。“热烈欢迎湖南作家,青年诗人刘艾居”的大横幅悬挂在教学楼正墙面。在门口，我和校领导一行，等了约摸二十分钟，终于迎到了艾居。因为长途乘车，疲惫写满他一脸。但他有一种坚韧的力度通过握手传到我心中。他个子不高，其貌不扬，穿着朴素，拖着一个半大黑色皮箱，几缕发丝盖住前额，戴着一副近视眼镜。打量他一会儿，心里不禁一喜！我想，幸好他是这样一副中国农民式的厚道模样，遇见他，我如同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弟兄。此后，我们一起谈诗，一起喝酒，一起回望故乡。

“我的诗，老兄你是最有发言权的！”他这样对我说。不是说我有多么懂诗，而是强调我真的懂他。

艾居是湖南沅陵人。他从师范毕业分配到老家，就开始孤独潜行，执著摸索属于自己的写诗路子。在大山的褶皱里，他白天在讲台上呕心沥血，晚上则拼命地读书，拼命地进行文字操练。他沉醉于乡土，沉醉于稻黍，沉醉于吹向山溪带起微澜的绿风。他用最美丽的比喻歌唱乡村，用最诗意的语言构筑他自己的诗王国。他对唯美的追求近乎于固执，任何一段故事，任何一个情节，他都不允许留下丝毫败笔。

想起那年秋天，我们一起游西湖。瞻仰了岳飞的陵墓，痛打了秦桧的耳光，叩拜了鉴湖女侠秋瑾的英魂，也凭吊了钱塘名妓苏小小的香冢。当我兴致勃勃在人群中挤着要去游雷峰塔的时候，我们产生了分歧。都快到景区门口了，艾居飞快追上来说，他不去雷峰塔。我退了出来，和他理论。好好的，为什么不去了呢？艾居说，我不去。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亲。一想到法海，我就生气！一想到“雷峰塔”曾经镇压过美丽善良的白素珍，我就要仇恨它！我说，这只是故事，不是真的。何必那么较真？可艾居固执地说，我不想去，你不要勉强我。好一个不肯走近“雷峰塔”的诗人。我终于懂得，作为诗人的艾居，他在追求唯美诗歌的同时，更追求唯美的人性。他希望世界和他的诗歌一样纯净，对罪恶永不容赦！

现在细品艾居《纸上的灯光》里的每一首，总感觉有唯美的画意和情愫流淌在心间。一晃五六年，艾居从温州回到沅陵，在故乡田畴感受《阳光静好》。《那些故乡的草》《在新娘一样的早晨》展露《无量的温馨》。然而，《人生如叶》，《在时间的跑道上》，艾居永不停歇。为了诗歌，也为了《活在自己的梦里》，艾居暂时离开奉献了半辈子的三尺讲台，从内心里端出一个《钵》，像《扔石头》一样，把自己扔到了长沙街头。在《岳麓山》写着《春天的算式》，在自己的《精神领地》，捡拾那些《三月的短句》。《一粒种子的小》是很小，但《如果上升》，必定《艳若桃李》。《在一个地方坐久了》，艾居深感《瘠壤下的根系》和《蹲着的土块》处于《最孤独的时候》。所以，从艾居的诗里，我读到了艾居正握着《时间》的《明亮》，《独上高楼》，《在虚幻中寻找一种真实》。尽管《黄昏就此来临》，但他心中的《潮汐》，在《一滴水的沅江》彻夜起伏。“山不要转过脸去我向你道歉来了”，他的《那份心情》循着《家乡的土路》，跟着《不排队的庄稼》，直达《麻溪铺》。当他《和一盏灯夜宿二酉山》的时候，《刃上的村庄》摇曳起《小小的烛光》。一切都是那么唯美，美得让人心醉。

那么，究竟在艾居的诗里，能感受到哪些美呢？

A、咫尺万里的凝炼美

诗歌是一种“以一概万”的艺术，要短中求长，短中见长，要以一语胜人千百，要达到内容的高度丰富和表现艺术的极度洗练的统一。那种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的凝炼功夫，在艾居诗集中随处可见。

如《一粒种子的小》已经够小了吧？“一粒种子藏身于土一粒蚂蚁藏身于土已是足够的快乐”。然而，“如果我能变得足够的小那么玩转自己的那份快乐就会放下所有辽阔随时打下梦里的江山”。艾居就是这一粒种子，他玩转自己诗意的快乐，打下梦中的万里江山。这是何等的凝炼，何等的廓然！这诗，在“种子”和“江山”之间，空出一大片天地，无边无际，任由读者驰骋。

如《一滴水的沅江》：“翻开波澜壮阔的大江就有一滴又一滴水从里面跳出”。请注意，这里只见“一滴又一滴水”，但在艾居的灵视里，这“一滴又一滴水”“代表着时代的呼声领导着另一群滚滚东流”“推动着时间 向前”。陆机《文赋》中说“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就是强调诗的高度概括性。艾居在追求凝炼美时，深谙此道。从“一滴水”而知“沅江”，从“一滴水”而知“从荒原寂静到涓涓有声从开天辟地到大海无边”的滚滚东流，从“一滴水”而知人类历史的奔腾向前。

欲求凝炼美，必擅于剪裁。艾居剪下“两根草在泥土里起居”的小场景，暗示“一对患难夫妻的形象”“左膀的苍茫换一肩右膀的日影”。高天厚地，生活的风雨，山一程水一程的故事，都在细小的《两根草》里呈现。“一烛一纸也能道法天象一箸一壶也能静观太虚。”（《在虚幻中寻找一种真实》）艾居善于写小诗，善于发现“篮子里的一株青菜挤到篮边边也看见了我”,善于“冲着一缕俏皮的春风哈哈笑出声来”。这“一株青菜”“一缕春风”都是那么的小，但艾居心中的万般春色寥廓春天，却是那么的大！咫尺万里，须臾千年，独具匠心。

B、奇趣横生的想象美

读艾居的诗，最美的感受来自于他奇趣横生的想象。他做人那么实在，写诗却那么浪漫。多读艾居的诗，也终于明白：不能像做诗那样做人，也不能像做人那样做诗。

先看看他的《垂钓荔溪》：“游丝沉纶处一峰从水出鱼儿绕山行原来苍翠的松枝上似坠非坠的红日也是诱饵专等游鱼咬钓”。有谁会想象出把红日当诱饵呢？这扫空而出的想象之句，让人过目不忘。没有平静的素心，他感觉不到这景美；没有浪漫的情怀，他想象不出这新奇比喻！

再看看他的《刃上的村庄》：“只有一种叫根的东西刀一样的锋刃往泥土里深扎才将村庄好好地安置在刃上”“生长也有钝了的时候像这深秋的田野看不到刀锋和刃上的光芒”。当今时代，多数的脚步远离故乡，尽管那一种叫根的东西，像刀刃，扎进了泥土深处，但“刃上的村庄”，依然在忧虑的目光里摇晃。这安置在“刃上的村庄”啊，只能是艾居心灵深处的呼唤！生长钝了，刃上的光芒不见了，伸出的手，抓住了一大把“流失”。

在艾居的诗里，奇特而又美好的想象之句比比皆是。

 “一条大河从夜空流过无数的花朵逆流而上”(《秋风》)。

 “这些树扛着梯子从大地上穿过”（《树梯》）。

 “我得将土路如搓一根绳索搓来搓去”（《家乡的土路》）。

如此奇谲的个性化想象，非艾居的诗心不可能有！在艾居的诗心里，土块蹲着，庄稼不排队，“手摸到水的脊背”“酒从瓶中醒来是一段长江或半截瀑布”，一行又一行，美不胜收。

 

C、澄澈悠远的空灵美

诗歌的空灵美是一种单纯而深永的美，是诗人审美理想、美学追求和生命意识的体现。
  艾居的诗飘逸空灵。如他笔下的《山水》：“山拱一拱背身后的溪河就妩媚起来然后耸一耸肩抖落一个个渊渟在大地上幽幽绿绿回旋”。寥寥几句，便在读者眼前呈现出山的多情，水的妩媚，山环水绕的爱恋。一个柔美的山水故事，任由读者个人尽情续写。

《纸上的灯光》堪称诗集里的经典之作。

“这些汉字是纸上的灯光风吹不灭”,我知道艾居是怎样在这些灯光的照耀下，泅渡人世沧桑。

“这些汉字被心一再擦拭一尘不染”,我佩服艾居又是怎样以一颗赤子之心，呵护着诗歌的纯洁唯美。

“漆黑的夜里仄进一片灯光让你无法相信一个衣衫单薄的人是怎样躲过寒冷的风吹”,我更明白艾居在清贫的边缘怎样守着诗歌的灯盏，用灯光温暖自己。

此诗呈现的空灵美，是想象奇特，风格飘逸，化虚为实，寓意深邃，表现出空邈、悠远、静谧、含蓄的审美特征。

艾居的诗空灵，还体现在悠远和澄澈。

在一个下雨天，艾居说，《我用一个瓷盆接水》。他屏蔽了全世界的市声，只听这一种雨滴落入瓷盆的声音；他拒绝了全世界的风景，只看这一盆雨水怎样莲花朵朵。且听：“我用一个瓷盆接水目睹一盆清水在闪电中歌唱”；且看：“我想在雨水还没有返回从那短暂的旅程悄悄盛一盆天堂”。

其实，在那个下雨天，屋瓦漏水，无奈之下，找来一个瓷盆接水，这是多么的狼狈和不堪。可在艾居的感受里，却是这般诗意！他从那一瓷盆的雨水里，生出“明月一片蛙声一片”的幸福意境。艾居于盎然的雨声中，感受独有的自然乐趣，精神升华到了空明无障碍的境界，心无纤尘的悠远情思，融入一片铿锵的雨声之中，恬淡，安逸，简朴，纯美！

艾居的诗唯美，还美在词句的善良。翻遍一本诗集，没看到一个让人心痛或让人受伤的字眼，依他自己的话说，是“空中弥漫的暖词丽句伸手就能抓到一把”。

艾居的诗唯美，还美在情感的朴素。他的乡愁堆积在“想家的时刻”，把《兰溪口》《凤凰山》《九龙山》等故乡地名如数家珍；他的爱情“留在心底”“将玫瑰的芬芳小心呵护”，他说累了，“就去敲我心中的柴扉和人面”；他的悲悯紧连泥土，“从泥土中来到泥土中去春风里没有尊与卑”，他声声恳求，《不要叫小草为难了》。

艾居的诗唯美，还美在催人奋进的哲理。他告诉世人，“谁在用劳动回答岁月谁就找到这个世界一半的真理”；他鼓励攀登的勇士，“奋斗者以奋斗的光芒照亮生活的道路”；他以智者的形象矗立起高亢的人生宣言：“有一种风景须夕阳血染才能达到辉煌”！

总之，艾居在心的葳蕤枝叶上，执著地开出唯美的花朵。他让内心的芬芳挥动七彩的翅膀，飞翔于尘世的天空，骄傲而明亮！

 

刘艾居诗选

◎在时间的跑道上

在时间的跑道上

我是那个正在奔跑的人

每天提着肉身的钥匙

晃过大街

疾行荒野

 

在时间的跑道上奔走忙碌

忽然有一天，我顿悟了

原来许多的美好来自撞击

就像海水，如果不狠狠地撞击礁石

就没有浪的怒放，涛的壮阔

 

心啊虚设着许多扇门

钥匙打不开了，那就撞吧

撞生活的礁石

掀灵魂的浪花

 

◎家乡的土路

我得将土路

如一根绳索

搓来搓去

我得像搓草绳那样

把日子的光叠过来

把日子的影叠过去

啐在手心搓来搓去

 

我得将天从昏暗里搓亮

我得将地从荒芜中搓出头绪

我拖着我的绳索

从土地的这头向土地的那头

在太阳的炎热里

一把绿一把绿地添加

在风雨的泥泞里

一粒籽一粒籽地播种

从春天的这头到秋天的那头

将一条生存的箴言

搓来搓去

 

如搓一根草绳

我把春花秋月握在手中

我把风霜雨雪握在手中

我把山的重握在手中

我把地的厚握在手中

把手中叠来叠去的晨昏

把手中叠来叠去的得失

啐在手心搓来搓去

 

◎这场雨仅仅是路过

记住：这场细雨

仅仅是路过

就将无量的光泽留下

让草木受到教育

让种子找到工作

让花儿在枝间就业

 

这场细雨仅仅是路过

就将亲情的目光留下

让泥土上的那些事情得到倾诉

让燕子的呢喃获得低飞的理由

让炊烟的眼角有了感激的泪花

 

这场细雨仅仅是路过

就将无量的功德留下

让世间的一切同时沐浴

佛光的慈善，让红利

回到每一个需要的手里

 

 

◎春风是有魂的

春风是有魂的

她在檐头的风铃里捣鼓

她在桃花的枕边织锦

她在梨树的枝头粉妆

她在菜花的裙幅边捉迷藏

被蜜蜂不小心螫了

 

如今她来到河岸转悠转悠

被赶鸭的一竹竿打落水里

等她从水面冒出头来

这个野丫头已是一曲醉了的歌谣

水唱，曲儿弯弯

山唱，神儿爽爽

 

春风是有魂的

只要手中还握有三尺阳光

一步三回首的山水就是绿的

只要青丝还能堆垒重叠的云鬓

素手勾勒的青春就是甜蜜的

再加上雨的践约，鸟的小篆题款

无边青青的草地，悠悠扬扬的云锦

就是她妙手填写的上阕与下阕

 

◎借母溪的树叶子

站在借母溪的一片枫林里

我在想——

如果给秋天三个时辰

那么这大片大片的林子都应格式化了

游戏在这秋天的林子里

我看到的树叶子

一般在三个时辰里活过

一个时辰活在风里

一个时辰活在雨里

一个时辰活在阳光里

三个时辰之后

树叶子就不再绿了

如果要想再打开这秋林的屏幕

就得再加一个时辰——

再加一个时辰给诗人吧

诗人最喜欢那些枫林上的红叶子了

据说枫叶是诗人的命名

因而走着走着的路上你吟诗他作赋

就有许多枫叶翻山越岭赶来

邀请诗人来签名

高高的枫林，红叶子的笔迹还滴着露水呢

 

你看见那群风吗

穿林过壑，浑身洋溢着热情

他们用树叶子写就的天

那么蓝啊

他们用枫林编织的云霞

不就像山的梦幻么

那些树叶子尽情地书写时

情感里升腾着七色霞光

 

在借母溪的山路上行走

树树不仅皆秋色，且树树生情

每个霜染的树枝都举着一把火

一路上，被火烫伤的诗人很多

伤得最重的是现代诗人刘艾居

至今他记忆的车还停在那片枫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