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艾居，湖南沅陵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业余从事诗歌、散文、评论创作。著有诗集《仰望与吟唱》、《大地荫凉》、《纸上的灯光》等。诗歌入选《湖南青年诗选》《中国最佳诗选》等多种选本，并有诗选为2002年全国普通高考语文试题。

诗歌一组

◎春天的算式
算出春天，还是用加法吧
譬如一棵树掰着手指数
数着数着，就数来
嫩叶花枝轻声的报数
再譬如种子落地
风和雨帮它喊魂
一、二、三，站起来
擎着两片美丽阳光的芽儿
把春天捏在手里
 
加法可以让一朵花又一朵花
无穷尽地开起来
可以让一片叶又一片叶
无穷尽地翡翠起来
守着一个个诺言的草木
就等着春风拨响雨水的算盘
然后喊一声：我在这里
齐刷刷将春天扛在肩头
 
不要怀疑加法的诚意
不要怀疑春天列出的算式
人生就像春天在风雨里交换色彩
在风里交换律
在雨里结合律
 
◎笋
一场两场春雨
所有的生长都尖锐起来
遍山的竹林，到处
是笋掘地的声音
 
而我心里的那株笋
正掘地三尺
摇摇晃晃从地底拧出泉水
登着风，步步高升
直到高出灌木
才把层层包裹的地热，从心里取出
哗的一声
所有的云霞在风中晾开

◎‍我喜欢这些绿叶
我喜欢这些绿叶
一场雨后又与我在阳光下见面了
我们互相看着
就是不谈昨日的沧桑
晴空万里也好风雷电闪也罢
能舒展的时候
尽情将自己舒展
 
我喜欢这些绿叶
从发芽吐绿开始就将风雨揽在怀里
不问前程不管寒暑
为那些发芽吐绿的事情
翻晒自己洗涤心灵
坦白自己
 
我喜欢这些绿叶
为生命不再皱褶
常在悬而未决中遗忘自己
为那片高远的蓝天
荡漾在春天的怀里
花谢枝头之后
铺开张张素心
 
◎‍给油菜花签名
这些油菜花可不会说普通话啊
你的步子轻些，再轻些
你说话的语调慢些，再慢些
这些微风中越来越灿烂的呼吸
它们是一个村庄或一个平原的方言
它们在土地上编织春天的地毯
它们宁静惯了
它们柔嫩的肩膀只能承担温暖和春风
和那袅袅升起的炊烟有着大同小异的性情
对季节有着特别的敏感
 
当然春暖花开的时候
我们最有理由跟它们站在一起
举起镜头让自己青春起来
借助它们汹涌的花开无边的背景
邀来阳光的日子神采奕奕一回
看啊！我们多姿多彩
挤到油菜花的前面多像一个签名
 
◎‍这些文字本与修辞无关 
这些文字本与修辞无关
却因一群匆匆忙忙的蚂蚁
密码般集结于春暖花开的草丛
 
这些文字本与波光的潋滟无关
却因风从波澜里吹出
把吻留在了岸石的唇齿间
 
这些文字本与树林的阴影无关
却因闪过花事的轻佻
把骨头种进了花蕊
 
这些文字本与踏歌而来的骤雨无关
却因闪亮的神灵行走在尘世
把玩笑丢给了背影
 
这些文字本与涂料的深浅无关
却因我一时的疏忽
把蓝天白云全都倾进了湖里
 
向蚂蚁、波光、树林、骤雨、涂料
说声对不起，并邀请蚂蚁作证
这些文字将成为我一个人内心的表情
 
◎‍善是一块试金石
善是一块试金石
它试出我道行的深浅
对事理玩味的尺寸
让我看清那些牢骚里的荆棘
 
我以一个浪子的身份
来到你们的城市
我用我的善良发誓
我是这座城市法律的遵守者
这里的一砖一瓦我都喜欢
包括那只不讲卫生的宠物
 
我用我“善”的金片
去渡这片人世的水域
每天，我一个漂又一个漂
把自己投出去，企图在这片水域上
激起阳光的艳羡和草木的掌声
 
◎‍现在我要扔一颗石子
现在我要扔一颗石子
我攥了多年的石子
它发光、圆润、晶莹
曾在童心的左心房驻守
曾在爱心的右心房撒娇
它已享尽了我前半生的宠幸
和一段山水的不解之缘
现在我要将它扔出去
让它在阳光下像一只飞鸟掠过草地
让它在月光下像一颗流星划道忧伤
让它经过的湖面凌波微步
让它落水的那刻获得游鱼的姿势
当它“扑通”一声开出了花
天空和大地都能看见 

◎‍像一阵风
像一阵风，我在努力地靠近你
在你一直上升的路上
我误认为自己就是那些枝上的叶
就是那些叶上的花，花上的露液
春天来时我选择那些枝条作陪衬
我选择那些晨光鸟语的伴奏
与萦绕过来的炊烟一起摇曳
我把闪闪烁烁的心情摇入你的眼帘
我把内心的花朵摇入你的眼帘
直到把自己兴奋地摇落枝头
我知道，尽管我以零落成泥为代价
也无法诉尽心中的爱慕
 
像一阵风，我爱上了那些树
那些像你一样伫望的树
那些一直向往天空的树
不断地踮起脚，一次次
把夕阳摁灭在天涯路上

◎‍沿途的石头为我让路
沿途的石头为我让路
石头是这山里彬彬有礼的绅士
我从它们身边路过
曾被它们肃然起敬的样子
感染
 
在山里轻浮的云为什么都躲到
山那边去了
原来是这些石头的教诲
渐渐规范了他们的行为
四月才不好意思到处拨弄
雨点的闲言碎语
 
沿途的石头为我让路
我看到草木也受到教育
草把对大地的膜拜紧紧贴在胸口
树把对阳光的热情高高举过头顶
花果把漂亮的脸庞羞涩低垂
我似乎又找到真理的路径

◎‍在一粒灯火里坐下
车辆可以绝尘而去
把一路风尘留下
星光可以脱离轨道
把闪烁的天空留下
在喧嚣城市的辉煌中
我把瘪瘪的行囊留下
从人们的无视里扫出一个角落
在灯火阑珊处把灶台垒砌
锅儿架起
然后在一粒灯火里坐下
看街上的霓虹浮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