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机杼声

张军霞

　　这几天，楼下有户人家，车库门总是敞开着，不知在摆弄什么。不久，忽然听到“咣当”、“咣当”的声音，我不由暗暗惊喜：这不是织布机的声音吗？忍不住探过头去张望，二十平方米左右的空间里，果然摆着一架土里土气的织布机，女主人正端坐机上，左右飞梭，目光专注而陶醉。

　　伴着织布机熟悉而富有韵律的声音，我的思绪不由回到童年。那时，我只有四、五岁的样子吧，父亲在外地上班，母亲要忙农活，她总是把我送到住在村子西头的外婆家，请她帮忙照料我。

　　可是，外婆哪里会有时间？她总是坐在西厢房里，总是不停织布，小小的木梭，左右翻飞，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棉布每多出一寸，外婆的目光里就充满惊喜。那时年幼，我哪里懂的，外婆全家十几口人的衣食，全要靠她织布来换取。

　　我单单知道，外婆总是在角落里放一个小小的棉垫，要求我坐在上面，不许乱动。可是，我哪里坐得住？院子外面，就有一条小小的河，河里有小小的鱼，河边长着漂亮的野花，蜜蜂和蜻蜓也飞来飞去，小伙伴们嬉戏的声音，一起诱惑着小小的我。于是，趁外婆稍不留神，我悄悄溜出去，等到被揪回来，自然少不了一顿训斥。

　　记忆里，母亲也是整天忙着织布的。早晨，我从睡梦中醒来，总能听到“咣当”、“咣当”的声音。织布机上的棉布每延长一点儿，母亲的希望也跟着延长，尽管日子贫困，她坚持让我们上学，让我们都穿得整齐而干净。

　　母亲的机杼声，清脆响亮，催人上进，我和姐姐无心再偷懒，往往也跟着早早起床，各自捧一本书，朗郎读起来。于是，机杼声，读书声，又变成了一曲美妙的音乐，回荡在我们的农家小院里。

　　多年以后，我们各自求学，工作。更多的时候，故乡变成了一本旧影集，在回忆里温暖着游子的心。偶然回老家，天气晴好的日子，外婆总是打开旧樟木箱子，搬出她珍藏的棉布，拿到太阳下面去晒，指点着说，这匹布，适合做棉被。那匹布，又适合当床单。末了，总不要笑着加一句：丫头，快点把自己嫁了，这些全是你的嫁妆。

　　光阴流转中，外婆的织布机，渐渐成了一种摆设，母亲也早已搬离老家多年。而我愈加钟爱手指拂过棉布的感觉，温暖，妥帖，入心入肺般舒适，一如我对故乡恒久不变的留恋。

　　如今，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忽然听到熟悉的机杼声，“咣当”、“咣当”，声声温情，让我留恋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