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

李代金

一早，他起了床，连忙穿衣服。真冷呀！已经下了好几天的雪，今天还在下雪。妻子说，怎么起床了？他说，我要出门！妻子很吃惊，出门干什么？由于天太冷，诊所已经两天没有开门了。他说，去接生！妻子说，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是哪个村子？他说，八坡村！妻子又是一惊。去八坡村，有十里路，这大雪天，路早就封了，难走。妻子说，要不我陪你去！他说，不必了，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他是一个有名的接生医生，远远近近的人家生孩子都来找他。

他洗了一把脸，拿了两个馒头，背着药箱，打开了诊所的大门。地上是厚厚的雪，房顶上是厚厚的雪，空中，雪花还在飞舞。他缩着脖子踏出门槛，把关门了，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雪花扑打在他的衣服上，很快，他就成了一个雪人。虽然他的衣服穿得足够多，足够厚，但他还是冷得直颤抖。不时，他还摔上一跤。爬起来，他继续往前走去。他想，今天，就是爬也要爬到八坡村去！他必须到八坡村的那个男人家！必须！

至今，那个男人求他接生的事，他依然清晰如昨。前年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冰天雪地，他的诊所没有开门，他躺在床上看电视。有人敲门，他置若罔闻。谁知那人不放弃，不停地敲。没办法，他只好起了床，打开门，他看到了那个男人。男人见到他就笑了，说，医生，我老婆要生孩子了，请你去一趟！然后他就问男人家在哪里，男人告诉他说是八坡村。他一听就摇头，太远了，路也不好走，你去找别人吧！男人说，求求你了，帮帮我吧！我加倍给你钱！男人说着就跪下了。他说，你跪也没用，给再多钱也没用，这么大的雪，我的诊所都几天没开门了。你去找别人吧！他说完就关了诊所的大门，回到床上躺了下来。后来，他听人说男人在门外跪了很久，跪成了一个雪人。

去年的冬天，依然是冰天雪地。没有病人来，他就关了诊所的门，躺在床上看电视。后来，有人敲门，他很不耐烦地去开了门，是男人，去年找他的那个男人。他对男人说，你进来吧！男人说，不了，我老婆要生孩子了，请你赶紧去一趟！他说，你回去吧……男人说，医生，求求你啦，我会加倍给你钱！他说，快回去吧，别让自己冷着了！然后他关了门，回到床上继续看电视。男人的老婆去年冬天因为生孩子就死了，哪还有接生的事？男人因为老婆的死，疯了。而今天，正是去年男人来求他的那天。在男人看来，他的老婆还没有死，还要生孩子。

虽然他关了门，但男人却没有走。男人跪在门口，说，医生，跟我走吧，我老婆需要你为她接生。你是这里最好的医生，你就帮帮我吧……男人说了，但他却没有听见。外面的风雪声和屋里电视的声音将男人的声音淹没了。男人在外面跪下很久，说了很久，雪花把男人一点点地压矮，压矮。后来，男人的腿冻伤了，冻残了，走路得依靠拐杖。他从别人嘴里得知男人的情况，后悔极了。他是一个医生，应该救死扶伤，可是，他却害了两条人命，还让一人致残。每每想起这事，他就痛心。

今天，是前两年男人来求他的那天。今天，男人肯定还会来找他，找他去为他老婆接生。所以，男人要去八坡村。

到处都是雪，到处都没有人迹，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雪花向他迎面扑来，他埋着头，只顾赶路。

走到半路，他看到远处有一个移动的黑点，他想是男人吗？应该是吧！除了男人，这样的雪天谁还出门？他加快了脚步。近了，一看，是一个爬行的人。爬行的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他，笑了，医生，医生，你来啦！果然是男人。

他扶起了男人，你没事吧？男人笑着说，没事！没事！路不好走，只好爬了。医生，谢谢你了，昨天多亏你为我老婆接生。我就知道今天你会来看我老婆和孩子，他们很好，路不好走，你就不用去了，请回吧，我送你回去！

他吃了一惊，他懂得男人的意思。男人一直把他当作好医生，男人认为他为他老婆接了生，还会在第二天来看他们。男人来见他，就是想告诉他，他们都好，他不用去了，男人怕他受苦了。男人这是记错日子了，男人把生孩子的日子提前了一天。

他说，没事，我还是去看看吧！男人笑了，你真是个好医生！他扶着男人向前走去。他的眼里热乎乎的。他想，以后每年的今天，不管多大的风雪，他都得去男人的家，并且，还要早一些出门。那样，当他到达男人家的时候，男人还没有出门。

风吹雪飘，他和男人搀扶着向前。远远看去，那是一个移动的“人”字。